2007-04-17 | 我的童年(下)
我的童年(下)
汽车沿着“哈大道”一直向北,穿过了好多的山,来到了海城县城,再西行十里地,到了验军公社大甲村。这是海城最大的一个自然村,有十八个生产队。在一个大院门口汽车停了下来,一时间有好多的小孩围着汽车看,那时这里人对汽车也感到很新鲜。我们住的院儿过去曾是一个上中农的房舍,上屋有五间大瓦房,西下屋有三间土草房,曾是主人雇佣临时短工和放物品的地方,北边的一间半住着一户人家,南边的一间半就是我们的家。由于长年不住人,屋里阴暗潮湿,土墙皮直往下掉,原来的窗户已没有了,是我们带去的窗户,下边是玻璃,上边糊的窗纸。对面家有五口人,两口子和三个小孩,大孩子是个女孩,和我同岁。女主人有残疾,一只眼睛。
亲戚朋友们帮助我们般东西,我大姨住在东院,忙着做饭招待客人吃午饭。谁也没注意那两个工宣队员的去向,谁知两个阴险毒辣的家伙,这时跑到大队部,拿着单位介绍信,对大队长和大队支书说:崔秀英是一个有严重问题的人,她是走资派,她的丈夫是历史反革命,“文革”中畏罪自杀,她本人对党和毛主席怀恨在心,是监控对象,在你们这要严加管制。当时村里人都用另一种眼光看我们,我们还不知道。
按规定,队里分给了我们家自留地,可我们什么也不会种。哥哥只有十五岁,但个儿已长到一米七八,很壮实,在中学上九年级,还差一年毕业。他懂事地对妈妈说:“我不上学了,就在家里干活吧。”妈妈不同意,她说:“再苦也得让你把书念完。”姐姐也说:“不如我也把关系转到这里,咱们一家人好坏都在一起。”妈妈说:“你在那里将来回城的希望大些,到一起可能一点希望也没有了。”姐姐牢记着这句话,回去以后拼命地干活,连过年都不回家,只是为了好好表现,能早日抽调回城。
过了暑期,妈妈就把我和哥哥送到了学校。我终于可以上学了,乐得我一夜都没合上眼,翻来覆去地把书本、文具盒拿出来看。书包是从合作社买的那种碎花布包,文具盒是哥哥用过的绿色的塑料文具盒,上面是北海白塔的图案,我非常喜欢,一直用到我上大学。记得那一天,我跟着妈妈来到了学校,班主任老师三十来岁,她上下地端详着我,对我这个城里来的小孩有几分好奇,她问“你会什么啊?”“我会写字,会算术,还会唱歌。”我快速地介绍自己。“哦,那唱首歌给我们听听。”老师非常感兴趣地说。我看看妈妈,她投下了赞许的目光。我清了清嗓子,声情并貌地唱了起来:“我家的表叔,数不清,没有大事不登门,谁说是,谁说是亲戚又不相认,可他比亲戚还要亲!……”不知什么时候,旁边已围了一群的老师,他们为我这维妙维俏的表演而引俊不禁,“好,再来一个!”“八年前,风雪夜,大祸从天降……”在掌声和鼓励声中,我连唱了好几首。从李铁梅,到小常宝再到阿庆嫂,那几首样板戏我早已记得滚瓜烂熟,唱起来是轻车熟路。我对音乐的感觉好象有天赋,模仿力也很强,收音机里的歌,听几遍就能唱起来。只听我的老师说:“唱得好,这孩子很聪明,就做我们班的班长吧!”我就这样被“提干”了。我来到了班上,同学们正在排队,老师让我出来领队,我高高的个子,站在同学之中,真有点鹤立鸡群之感。
我们家缺少农田里的劳动工具,在城里曾准备的一些工具象镰刀、锄头等,可到乡下一用,那些城里的东西根本不好使。哥哥很腼腆,一到用工具时,就喊我去借。这些活对我来说太简单了,我一溜小跑地很快就能把东西借到。我还学会了推独轮车,开始咧了歪斜总要摔倒几次,谁能相信我那和包米芥差不多粗细的胳膊,后来竟也能把独轮车推得平平稳稳,比农家小孩还能推的好。那时没人给我灌输魔鬼、豺狼这些东西,我什么也不怕。夜里走在黑暗的乡间小路上,我常常去队里接妈妈回家,而妈妈有我在身边,仿佛什么也不怕了。
到秋收时节,学校要组织学生到生产队去劳动,我们一年级的同学,到大田里去拣麦穗、拾柴火。我总是跑到最前边,收获也最多。生产队在秋天分给每户柴火以备过冬,每家都要把柴火剁成柴火垛,哥哥也按者别人家的做法去做。一天,哥哥的两个同学到我家来说:“大婶,你家的柴火剁的不对,这样下雨之后柴火会烂掉的,我们帮您剁吧。”原来农活样样都有讲究。我们家种的菜,无论是黄瓜还是茄子,都长不大。黄瓜是往横了长,茄子只有粗细没长短,土豆小的象葡萄串,别人看了都窃窃失笑。乡亲们非常淳朴、善良,我们和他们逐渐融洽了,那些善良的人给了我们很多帮助。 对面房的婶婶虽然眼睛有残疾,但人很能干,也很热心,给我们很多的指导。妈妈说,永远也不能忘记他们,没有他们的帮助,就没有我们的今天。去年我和妈妈特意回去看望他们,三十多年过去了,大甲村已经富裕了,过去的房子全没了,大姨家也盖了五间楼坐,敞亮气派。只有村口的那条小路还在,它留下了我们过去艰辛的脚印。
我们家里和农民的家一样,烧大锅作饭,往灶堂里添柴火,一锅里菜饭都出来了,菜是土豆、云豆,或茄子,主食是玉米饼子,往往是妈妈作饭,我烧火拉风匣。我不喜欢吃玉米饼子,妈妈常常给我再蒸碗米饭,好多人家的小孩都羡慕我这种特殊的待遇。
冬天来了,那是我记忆中最寒冷的一个冬天,我们的屋子里四处透风,墙面结了厚厚的一层冰,搪瓷缸里装了水,第二天会冻出个尖尖。为了给我们取暖妈妈把砖头烤热以后,用布包好,放在脚底下取暖,有一次砖头太热,把床单烤糊了,那时我们连热水袋都买不起。夜里常常被冻醒,这时我们就围坐在一起取暖,默默地期盼着:长夜啊,快点过去吧!
春节到了,妈妈带我们回营口过年,到十里外的县城里去坐火车,那是我第一次走那么远的路。我们向北行,寒风刮在脸上,刀割似的疼,我的手脚几乎冻僵了,到了车站我就象到了生命的极限一样,再也走不动了。那一年春节,姐姐没有回家,她为了好好表现,和贫下中农在一起,在那更恶劣的环境里苦苦地煎熬。那天我和妈妈一起去邮局给姐姐打电话,等了好久好久,电话接到了公社里,就再也没法往下接了,我见妈妈的眼泪成串成串地往下掉,那一个年我们过的很苦。
我们家那台和我同龄的收音机坏了,说起来和我有关系。我常常愿意自作主张地“修理”收音机,没事就把后盖打开,这看看那摸摸,有一点小故障时还能排除。在我的“关照”下,它终于不响了。春节的时候,哥哥费了好大劲,来回的背着,终于修好了。回来的时候,我们有了个好运气,碰到同村的一个大哥上县城里送东西,推着独轮车往回走,他看见我们艰难的步履,主动和我们打招呼,让我们把东西放在车上,还让我坐在车上。
我在班级里坐在最后一排,应该说我那时的水平上二年级富富有余,开始我还能耐着性子听老师讲课,后来我实在是耐不住了,上课不听老师讲课,在下边玩,老师常常课后告诉我:“你是班长,应该以身作责。你看别的小朋友都还坐的笔挺笔挺的。”我也知道我这样不好,但就是管不住自己。因此我在班级的威信并不是很高,但我的成绩永远是第一,每学期都被评为三好学生。特别是音乐老师喜欢我,常常让我单独唱首歌,我最爱唱的就是那首“我爱北京天安门”,在公社汇演的时候,我是唯一的一年级学生,还在前面作领唱。我记得那歌是“我是公社小社员”,我模仿着木偶戏的动作,逗的观众哈哈大笑。学校里缺老师,妈妈被临时派到学校当六年级的代课老师。这时不知哪个文工团来公社学校选人,要三、四年级的学生,基层学校推荐,有一位老师说:“我看就莹昕行。”妈妈苦笑着摇了摇头。有一次,学校里组织高年级的同学到县城里去看电影,妈妈也把我领去了。是一个样板戏,那时除了样板戏没别的电影,但对文化生活极为贫乏的农村,也是一次很奢侈的享受。那天看完电影后,妈妈领我去逛商店。在商店里,我看见了一个红灯式的口琴,和红灯记里的红灯一样。三毛多钱一个,是绿色的外客,红色的灯罩,特别的艳丽,我一眼就相中了,非让妈妈给买不可,不买就不走。买回家之后,爱不释手。我梳着一个大辫子,拿着红灯,就象红灯记里的铁梅。记得有一次,部队野营拉练,那时来了好多好多解放军,不知是一个连还是一个营,大姨家也住了一些解放军战士,他们帮助大姨家扫地担水,我也来到大姨家,给他们做了好多即兴表演。我们用的是井里的水,每天哥哥要到几百米外的地方去担水,冬天里,井口很滑,结下好多冰。而我也能挑起水桶里四分之一的水慢慢地回来,当然中间我要歇好几起。
不知为什么,妈妈不愿意在学校里当老师,宁愿到大田里去劳动。她多次找到领导说:“我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,应该和贫下中农在一起。”可能过去她在学校里受到太多的伤害,以至于以后她坚决不让我们当老师。
我的哥哥是一个非常憨厚的小伙子,有一次他拿给我一本小人书,是«三国演义»里的一个故事《三气周瑜》,我第一次看到古典小人书,也第一次知道诸葛亮,不过我有点不喜欢诸葛亮,觉得他不光明磊落。我喜欢周瑜,很多原因是因为他漂亮,这种印象一直保留到现在,看三国,我总是倾向孙权。我被三国里的故事深深地迷住了,不停地缠着哥哥问这问那,哥哥也不厌其烦地给我讲了好多好多故事,那栩栩如生的人物,就象在我面前,特别是曹操刺董卓那段,我仿佛看到了少年英雄曹操,勇敢多智而又残忍多疑。我着迷了。从那以后,我对历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,应该说哥哥是我的历史启蒙老师。哥 哥有一个非常聪明的头脑,对数学有着浓厚的兴趣,在那个年代里,人们对学习根本不感兴趣,可他没事时就做数学题,是一个高才生。一天,他们班的班长来到我们家,对我妈妈说:“大婶,赵毅在班级表现不错,准备发展他入团,但有些事情应该和组织讲明,不应该隐瞒。”妈妈好生差异:“我们隐瞒了什么?”“比方说赵毅爸爸的死因,和队里讲的不一致。”妈妈第二天就到队里找到支书,支书说:“你爱人畏罪自杀,是你来的时候你单位的人亲自讲的,他们还拿的介绍信。”等真像大白的时候,老乡们都非常气愤,他们说:“崔老师,你泥里来风里去的,什么样的人我们很清楚,今后谁要再欺负你,我们不能饶了他。”
用刚强来形容妈妈一点也不过分,别的“五七干部”(当时叫下放的干部)根本不去队里干活,或是点一个卯就走了,有的干脆称病在家。队里也知道这些人都有一些原因,也没人认真。妈妈从来的那天开始,天天到生产队去上班,和农民一样到大田里去干活,起早贪黑,晚上还要到生产队开会。那时我也常常跟着妈妈到队里开会,很晚才回来。
我们所在的公社有二百多“五七干部”,每隔一段时间,就组织大家集中学习,都是在海城城郊的部队军营里。海城有好多驻军,三十八军?或是三十九军。过去是属于四野的野战部队,林彪的直属。妈妈每次集中学习,都把我带在身边,白天我就在军营里跑。那些士兵多是四川人,个子都矮,我可以看见他们训练,吃饭等活动。他们休息的时候,愿意逗我玩。“洋娃娃”,他们这样叫我,“给我们唱一个歌。”还送我好多子弹壳。“五七干部”有自己的领导,他们大都是从鞍山下放来的,大部分是“鞍钢”的中层干部,因为受到排挤而被赶到农村来接受“贫下中农”再教育。他们非常同情妈妈的遭遇,从各方面给予很多关照。这里要说的是公社的党委书记,亲自过问我们的生活,看到我们的居住条件很差,就帮助我们解决困难。第二年,我们租了一间房子,年租是六十元,可我们还是拿不起,公社就从给“五七干部”的拨款中,帮助我们解决了。我们家般到了一个独门独院的茅草房。院子里有梨树、杏树、枣树、和樱桃树。我真如鱼得水啊,每天爬树摘果子,忙的不亦乐乎。从八月份就开始吃苞米,一直吃到十月份。最让我难忘的是,我可以单独做饭了。那时我八岁多一点,在一个大锅里,四周贴的苞米饼子,里边做的是土豆和云豆。我高兴的在日历上作了记号。那时我还常常拿着新下来的玉米,用水磨来磨成面。我推着磨盘转圈的走,不停地往磨孔里放玉米和水。但是这种做法是很费粮食的,可非常好吃。
记得那是一个“五一”节,学校里放假,天下起了小雨,中午时分,雨过天晴,我看见妈妈拿着锄头往外走,就说:“妈妈,今天是五一节,怎么还去干活啊?”妈妈说:“你知道五一节是什么节?”我说:“是劳动节。”“对,劳动节只有劳动的人,才有资格过节。”“那我也要去劳动。”“好啊。”我欢快地跟在妈妈的身后,沿着村边的小路,向大田里走去,池塘边的小溪在哗哗地流淌,远处的群山在树影中郁郁葱葱,树上的鸟儿在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,雨后的田野格外地宁静。我唱着歌儿,在前面欢快地手舞足蹈,多么美的画面啊,那一时刻永远凝刻在我的心中。阿姨们看见了我,把槐花摘给我吃。“大学生来了?”叔叔们和我开玩笑。那一天是种苞米,叔叔们在前面挖坑,距离是半尺左右,阿姨们在每个坑里放进三粒种子,先用脚把苞米培上,再施肥料,浇水,然后把坑添好。我的任务是放种子,每个坑里放三粒种子,休息的时候,自然少不了要高歌一曲。那时候人被分成好多等,离我们不远,有几个人一声不响地干活,谁也不和他们讲话,我觉得奇怪,就悄悄地问妈妈:“那些是什么人?”妈妈告诉我:他们是四类分子。就是所谓的地、富、反、坏、右,我看到他们当中还有一个很年轻的姑娘,人也很漂亮,我不明白,她坏在哪?那一次劳动,是我一生中难得的体验。
那个年代的歌曲很少,都是样板戏。有一首歌曲给我的印象很深,就是西哈努克写的“敬爱的中国”,在一次学校的文艺演出时,我演唱了这首歌:“啊。敬爱的中国,我的心没有变,她永远把你怀念……”优美的童声,没有任何伴奏,通过扩音器,传到了村里,那是我童年中值得骄傲的回忆。
我小的时候好动,也很调皮。我和小朋友们玩调皮筋,因为我的个子高,皮筋就举的高,所以小朋友们不愿意带我玩,一次我非常地恼火:你们不带我,我也不让你们玩好。我就给他们捣乱,这时碰巧我哥哥挑水过来看见了,立刻叫住我,还把这事告诉了妈妈,遭到妈妈的严厉批评,以后收敛多了。
还记得我们那时都是学习小组课外写作业,每天的课程不多,课外的时间很多,因为我家里没有小孩,小朋友们愿意到我家里写作业。从小的时候我就不会笼络人心,和小朋友们没有特别好和特别坏的,而那时好多同学已经拉帮结伙的有自己的“势力范围”了。一天下午,我在家等同学来写作业,老半天也每见一个人影,我好纳闷,是不是我记错了?我跑到隔壁院的学委家去问,结果发现小朋友们已经在哪写作业了,还没等我说话,一个小朋友就说:“为什么叫你来你不来?还是班长呢,明天和老师说去。”原来是学委搞的小动作。她和小朋友们说:“今天在我家写作业吧。我去喊她过来。”谁知她根本没去喊我,还和小朋友们说;“我喊她不来,真不象话。”她对班长的位置已经垂延很久了,没想到那么小的年纪,就已经有那么大的心计了。
我妈妈被派到青年点,管理知青。我们大队有三十多名知青,大部分来自鞍山,他们集中住在村前,都和哥哥姐姐差不多。远离家乡亲人,在一起生活很苦。妈妈就象母亲一样关怀他们,做什么好吃的,就让我去叫他们来吃。我和他们相处的也非常好。每天放学后,我都要到青年点去玩。张献忠大哥哥和明末的农民领袖同名,他是青年点的点长,是我的最好朋友,常常给我拉二胡听,还教我吹口琴。记得还有一个哥哥姓王,经常只干半天活,我给他起了外号叫“王半天”。那些女知青也常常来我家串门,和妈妈探讨一些文学作品。我常常听她们探讨“红楼梦”,我很留意她们的谈话,我知道红楼梦是一本非常了不起的书(那时还是禁书),内容我早就从谈话中了解的差不多了,我看见她们激动处泪眼涟涟的,我想,这书真有魅力,越发感兴趣。我还看了他们画的红楼梦的家谱,对我影响很深,以后我只要看到红楼梦有关的文章,都非常地留意。直到现在我快成半个红学家了。那一年,部队来征兵,张献忠哥哥和几个知青报名参军走了,我很失意,想着送给他什么礼物?我到合作社买了铅笔和笔记本,还在本上写了留言,临他走的前一天来我家告别时送给了他,那一时刻我看见他有点哽咽了,把口琴送给了我。到了部队还给我们来过信。多少年过去了,我再也没有看见他们。不知道他们现在好吗?
由于我的“突出”表现,班上的小朋友们不太拥护我,我在班级干部选举时,没当上班长,改当文艺委员了。那时学校里冬天生炉火取暖,我们轮流值日,当班的时候就从家里拿些苞米解,农村的小孩都很能干,这点活对他们不算什么。
老乡们看到我妈妈有文化,又能干,很尊敬她,常常让妈妈带笔写东西,有一个大娘家里出身高,人也很古怪,养了好多的猫,拿猫非常为重,谁也不给。一天主动对妈妈说:我看你姑娘喜欢猫,就把这只小猫送你吧。我们受宠若惊,小心翼翼地把猫抱回家。那是一个小花猫,非常非常好看,我是亲手把小猫喂养大的,我常常到池塘里去抓鱼回来喂它,每天它都要和我睡在一起。
有一天我放学回家,远远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,那不是姐姐吗?姐姐怎么回来了?我高兴地跑了过去,“姐姐!”姐姐和妈妈在园子里干活,出乎意外地姐姐好象很不开心。原来姐姐所在的青年点有一个抽调回城的名额,经过推选已经选为姐姐回城,可是到了公社,有人说姐姐的家庭背景不好,爸爸是历史反革命,就被取消了资格,姐姐很绝望,没请假就搭车回到了家里。那是一个很黑的夜晚,我们一家人吃过了晚饭都觉得心情很沉重,这时生产队来人通知去队里分豆子,别人家分东西,都是从工分里扣。而我们家里没有工分,要拿现钱。那时家里很穷,几块钱也拿不出来。队里已经通知了好几次,我们也没去领,姐姐不解地悄声问我:“我们怎么不去领?”我说:“家里没有钱。”一夜姐姐没有一句话。第二天,姐姐就决定回青年点了,我和妈妈到村口去送,那条崎岖的小路一直通往县城,两边全是玉米地,我看着姐姐渐渐地远去,消失在青纱帐里。妈妈没有掉泪,经历了这么多的苦难,她的内心已经非常坚强。
妈妈一辈子非常地要强,可是由于爸爸的影响,虽然一直在政治上要求进步,但始终没有入党。妈妈为这事一直耿耿于怀,她要争口气,也给儿女在政治上有个好的环境,她努力地工作,起早贪黑,处处严格要求自己,受到了老乡和“五七干部”的一致好评。终于有一天,妈妈在党旗下宣读了誓言,她付出的是别人几倍的努力。在周围的环境里引起了很大的轰动,包括那些迫害过她的人,都不得不发出了感叹,这女人真刚强。
哥哥初中毕业以后回到了生产队里干活,我觉得哥哥非常能干,从来没有闲着的时候,在家里为自留挑水灌溉,我呢,就在一旁拿着小铲子给庄稼松土。水要去几十米以外的井里挑回来,三伏天,汗水顺着哥哥的脸往下淌,他只带着一个草帽,来来回回往返于农田里,常言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,那时他只有十七岁,是我们家顶天立地的大男人。
这个时候,“五七干部”开始有返城的了,由于妈妈表现好,被当地县里作为留用人员,就是说不能列为返城人员的名单,这就意味着我们将没有机会返城了。消息传来,妈妈第二天就带着我,来到了县里、市里,找有关的人员,她不甘心她的儿女永远在农村里生活,她尽了最大努力,终于打动了有关人员,她的命运总是坎坷不平。
有一天家里接到了姐姐的一封信,打开之后,我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,姐姐已经被招工抽调到大连,为了怕象上次那样中途有变,姐姐事先没敢告诉家里,直到到了大连,才给家里写信,这是我们多年来第一件好事,妈妈激动的泪流满面,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,我高兴地在地上蹦啊跳啊,妈妈直问我:“我是不是在做梦?是真的吗?”我说:“是真的,不信你掐掐你的手。”妈妈掐掐手说:“是疼。”夜里,我们反复地看那封信,恐怕有半点纰漏,我们感觉到苦难就要过去了,命运开始转折了。
那一年,部队又来征兵,我哥哥和他的同学都积极地报名,哥哥非常想参军,部队的人对哥哥也非常满意,哥哥每天美滋滋的,好象就要穿上军装走了,可是政审的时候,哥哥又被刷了下来,那一天哥哥蒙着头哭了,眼睛哭的好肿好肿,他的又一个美梦消失了。
“五七干部”当中有个大连人,在农村患了精神病,公社决定让妈妈陪她回大连看病,也是那些好心的叔叔阿姨为了照顾妈妈,让她顺便看看姐姐。妈妈就带着我一起上路了,那是我第一次来大连,第一次看到浩瀚的大海,心里说不出来宽阔,我感到了宇宙的博大。姐姐的单位就靠在海边,这一次来大连使我终身难忘,我闹出了不少笑话来。当我坐有轨电车听到鸣笛声,我问姐姐:“姐,是谁在吹笛子?”把姐姐逗得笑弯了腰。姐姐的工厂是个石油行业,管理很严,出入都要出示工作证,小孩是不得出入的。一天姐姐领着我到工厂后边的炮台山上,指着山下对我说:“那就是我们车间,那个小楼就是我工作的地方。”我暗暗地记住了,第二天 ,姐姐上班以后,我悄悄地来到山上,顺着山往下走,到了山根底下,有铁丝网,我很轻松地钻过去,按着姐姐指给我的方向,找了过去。当时我觉得工厂里的行人都奇怪地看着我,我顾不得这些,快步来到了姐姐的工作地点:“姐姐”我喊道,一时间姐姐都呆了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,“你怎么来了?”周围的工友都围过来看我,当听完我的叙述后,都面露惊谎的表情。原来我钻的是电网,以前曾电死过人和一条狼,姐姐吓的都掉下了眼泪。好多年以后我考上了大连医学院,工友们还问:“ 就是那个钻电网的小女孩?”
姐姐那时是个学徒工,每月的工资只有十九元,外加保健费七元,应该说刚刚够自己的生活费,可懂事的姐姐总是省吃俭用把钱贴补给家里。我身上所添的新衣服和鞋子几乎都是姐姐买的。有一次,姐姐献了血,把献血补发的营养费和食品,一股脑的拿回了家,还给我买了花衣服,妈妈含泪对我们说:“这真是你姐姐的血汗钱啊。”
我的小花猫在我的呵护之下,已经长大了,她非常漂亮,毛色是灰白相间。白天她象个大懒虫,呼呼地睡觉。夜里就来了精神,在外边疯跑。它很爱干净,常常自己洗脸,收拾卫生。要是看见老鼠,它的眼睛就立刻闪亮,“飕”地一下敏捷地串了上去,一下子就把老鼠抓住,绝不手软,让人看的眼花缭乱。每天天一亮,它就来到我的头前,咪咪地叫,好象是说:该起床了。别人不是那么容易接近它,它对我却非常温顺,它是我的好伙伴。
到年跟儿底的时候,农民家里都要杀猪了,他们请一个专门杀猪的屠夫来杀猪,先把猪倒挂起来,然后拿一把又长又尖利的刀,对着猪的脖子,一刀捅下去,随着猪的一声声尖叫,鲜血顺着猪的脖子流了下来,接在一个盆子里。再把猪的内脏抛开,把小肠洗净,灌上猪血就是血肠了。每到杀猪的时候,一般都要把亲友叫来,吃上一顿杀猪饭,那饭菜里有猪肉酸菜粉条,非常地香。农民家里娶亲的时候,也非常热闹,一两块钱就可以凑个份子,四人一座,八个小碟,盘子非常地浅,几小块地瓜片,几个干果都可以凑盘菜。
那是七三年的春天,我们家终于被批准返城了,经过了三个春夏秋冬,我们和乡亲们建立起深厚的感情,那一天来了好多的乡亲为我们送行。可是我的猫咪却丢了,原来妈妈说服我,到了城里不适合养猫,把猫咪送给了别人。我们为猫咪找到了一个好人家,临走的前一天猫咪被抱走了,可是它半路上却跑掉了,哪儿也找不到。我深深地懊悔着,为什么要把猫咪送人呢?汽车缓缓地启动了,我的姨妈高声说道:“谢谢乡亲们,谢谢父老乡亲这几年对我姐姐一家的关照,我给你们鞠躬了。”我们早已经热泪盈眶了,在这片黑土地上,我们经历了一次人生的磨练,对我的成长有着深刻的影响,留着我难忘的记忆。而此时我坐在驾驶里,心却在呼唤:“猫咪,你在哪儿啊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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